教育

印度的鄉村圖書館 ─ 公共生活空間的開拓

諸眾之貌 支持諸眾之貌:亞洲社會運動圖像 出版計畫(2017/09/15 00:00正式上線,募資中)

諸眾之貌的印度田野,全印度人民科學網絡(AIPSN)下的BGVS故事,即將開始陸續釋出。先發佈劉建芝老師的經典介紹,喀拉拉邦系列。一個長期由共產黨執政的州,其GDP全國貢獻最少,卻是幸福指數最高,貧富差距最小,識字率最高的州,若是你,要生活在哪裡?圖片則是去年十月我至克拉拉邦田調時,拍攝的由三個大學生籌辦的鄉村學校,這是精采的故事,容後再敘了。(黃孫權)

喀拉拉系列之一

文/劉健芝 

印度,給人的印象,是貧窮落後。

即便你沒有到過印度,你的腦海裡浮現的影像,也許是沙塵滾滾的街上黑瘦的小孩伸出骯髒小手向人乞討;在棚屋前面衣衫襤褸的老婦漠然呆坐;街角處一群男人無聊地打發時間。如果追問,這些印象怎樣來的?你也許說不出來,也許會說是電視、雜誌上看到的。反正,貧窮、落後、骯髒、慵懶、卑屈、無望,幾乎是互通的,印度的人均國民產值在 2001 年只有 450 美元,只及我們中國的一半。似乎確實無誤的數字,表述了似乎不容置疑的貧窮落後。

我們中國要向印度學習嗎?相信很少人會這樣想。從五四運動提出「科學、民主」的口號,到新中國建立後要「追英趕美」大躍進,到改革開放時期的「四個現代化」,我們想學習的榜樣,是現代化工業化的北美西歐。印度,不入我們的眼簾。

今天,步入北京的國貿大廈、上海的梅龍鎮大樓,時髦舶來商品琳琅滿目,雲石臺階高雅潔淨,與巴黎紐約的百貨商場無異。城市中上層的生活方式,可說緊追北美西歐了。但是,有多大比例的人口在享受著現代化的甜美果實呢?

如果說百年歷史見證了農村凋蔽困厄,如果說今天中國面對的三農問題相當嚴峻,如果說我們要探求鄉村建設以及社會整體發展的多種道路,那麼,我們要放下成見和幻象,把視野從北美西歐轉向以往不屑一顧的「第三世界」,尋找適合中國自然生態和社會生態的發展模式。

位於印度西南角的喀拉拉邦,論「貧窮」程度居世界前列,十多年前比全球排第十的窮國更窮,人均收入比印度平均水準低。但是,它卻有非常寶貴的文化和社會生活的經驗,可供我們參考。

1956 年,印度三個西南地區合併成為喀拉拉邦,全邦說同一語言——馬拉亞拉姆語,是「山地語」的意思。喀邦人口 3 千 3 百萬,農村人口占百分之 80,有990 個鄉,人口密度在全國排第二,每平方公里有 750 人。一個驚人的數字:全邦有 9 千多間圖書館,1 萬 2 千多間閱覽室。其中,隸屬於「喀拉拉圖書館議會」的圖書館有 5 千多間,分為三類︰甲類有圖書 2 萬 5 千冊以上,乙類有 1 萬 5 千冊以上,丙類有 5 千冊以上。三類圖書館的比例是 2:3:5。這就是說,每個鄉大約有人口 2 萬 5 千人,圖書館 8 間,閱覽室 10 間。

單是鄉村圖書館的數位,已羨煞國內的友人。今年 9 月,我到晏陽初當年進行鄉村建設運動的定縣訪問。今日的定州市,是縣級市,人口 120 萬。坐計程車去市圖書館,司機不知道圖書館位置。館內冷冷清清,藏書不到三萬冊,每年購書刊經費 3 千元,十多年來未添置一本新書,只訂閱一些報刊,每週借出的圖書僅十來冊。據說,國內不少縣市公共圖書館情況相若。

這種天淵之別,讓我感慨之餘,很想追問,喀邦的鄉村圖書館是怎樣走出來的,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裡又扮演什麼角色。今年 10 月初到喀邦參加研討會,特地詢問鄉村圖書館的情況。

原來,鄉村圖書館在喀邦已有 60 多年的歷史。在 40 年代,還在英國殖民統治時期,潘力卡(PN Panicker)推廣圖書館運動,每一個鄉村成立一個圖書館和一個閱覽室。1945 年 9 月,圖書館聯會正式註冊,後來成為「喀拉拉圖書館議會」,有 47 個創辦成員。1989 年,喀邦議會通過議案,正式承認它為喀邦的公共圖書館,邦和地方政府每年撥款添置圖書,管理人員大多是義務的。

有這麼多圖書館,可以想像,喀邦的出版事業十分蓬勃。1945 年,12 間出版社集資 120 盧比(今天,一元人民幣約相當五個盧比),成立「知識出版合作社」,1949 年與「民族書店」合併,之後的 25 年,是出版界黃金時期,從 1960 年到1975 年,該合作社每天出版一本書!類似的出版合作社有十多家,但規模較小。

圖書館林立、出版業蓬勃,意義不簡單是數量上的可觀。這些數字讓我們窺見喀邦的社會和政治變遷,也讓我們想像喀邦鄉村的文化生活是怎樣的。在 20 世紀40 年代,工人、農民、賤民等運動,是反對英國殖民統治的重要部分,圖書館運動在民智開發和知識累積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隨著時代變化,圖書館的作用也有改變。以往,圖書館和閱覽室是鄉民聚集的場所,從早上七時到半夜,有鄉民來讀報、評論時事、高談闊論。一般的圖書館,會有 3-5 份馬拉亞拉姆語報章,1-2 份英語報章,幾份週刊。週刊由個別鄉民捐贈,報章由圖書館訂購。近年來,喀邦有三千多份報刊,每個鄉有鄉報派發到每戶,約百分之 70 的家庭自訂報刊,於是較少人到圖書館讀報,這些地方便少了以往的熱烈討論了。

圖書館如果只是書架和書報,那麼,在電子媒介日益發達的今天,它會逐漸被淘汰;在自己家裡或在網吧上網不就行了?但是,圖書館如果是知識文化傳播和再生產的支點,它便會生意盎然。

喀邦的幾千個鄉村圖書館,並非全都活躍,但積極推廣科技知識、文化活動的還是不少。在安那庫林區(Ernakulam),VNKPS 圖書館是甲類圖書館,有 55 年歷史,藏書 2 萬冊,訂閱 8 份報章 30 份期刊。位於三個鄉中間,這個圖書館有 1千名會員,三分之一是女性,另外有 300 名兒童會員。圖書館是三層大樓,面積280 平方米,有閱覽室、會議室、康樂室、兒童圖書室。一名婦女圖書館員負責流動圖書室,每週為 200 個農戶送上書籍。圖書館經常與各類合作社和學術、農科機構合辦工作坊、培訓班,內容涉及農業、畜牧、能源、母嬰健康等;圖書館自辦刊物,鼓勵會員寫作投稿並組織辯論和研討。館址的活動多姿多采,有徵文比賽、話劇創作表演、體育競技活動、草藥醫治班等。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我們小時候讀書,父母老師會這樣激勵我們;這說法反映了民間對美好生活的想像,大致離不開對個人的功名利祿榮華富貴的追求。喀邦的民間熱心者的圖書館活動,卻讓我們看到不同的想像,是尋求群體發展、移風易俗,特別是讓占人口多數的弱勢社群有凝聚發展的空間。

在首府特里凡德瑯區(Trivandrum)的柏連卡馬拉鄉(Peringamala),鄉村圖書館作為中心,推行培訓課程。首府的「發展研究學院」CDS 派出研究員來柏鄉,培訓當地的大學畢業生關於社會經濟發展、社區發展銀行業務和政府福利政策等,然後由這些青年志願者各人領導一個 20 名婦女組成的小組,協助小組提出發展項目,申請撥款,然後執行。專案的設計,是致力於讓每個小組發展出有領導才能的人,以後不用志願者幫助也可自行運作。

圖書館同時設立資訊中心,邀請醫生、工程師、地區發展官員等參與,協助小組成員挖井、養磨菇、種菜、改善食水供應、搞小型水利設施等。每週的婦女小組聚會,讓婦女暢所欲言,加強自信心。一名婦女小組成員蘇達珊那(Sudarshana)說︰「以前,我不敢在公眾場合說話,但現在,我們會在村民大會上坦率地講意見。」另一婦女莎吉達(Sajitha)說︰「通過圖書館計畫,我們發現集體努力可以增加家庭收入,雖然數額不大。」

瓦利庫努鄉(Vallikunnu)位於馬拉浦南區(Malappuram),是回教徒聚居的地方,婦女很少參加公共活動,1999 年 4 月搞了一個流動圖書室,將全鄉分為五個社區,由五名志願者分管,每人每月津貼 500 盧比;她們逐家逐戶推廣圖書借閱。閱讀習慣普及後,制度簡化,在每個社區設定點借閱室。9 個月內,婦女借閱圖書冊數 2 萬 5 千本。文化上的變化悄悄地展開。

青少年的成長也是關注點。在庫馬羅貢鄉(Kumarakom),1995 年開始設立社區讀書室,約 50 戶的學童為一組,每天早上七時聚集,做半小時眼部操,然後溫習一小時才上學,晚上從 7 時半到 9 時再作溫習。眼部操的音樂和動作,是喀拉拉民眾科學運動一名成員到中國訪問後學來的。每個小組由一名志願青年做導師,協助功課上的困難,也輔導青少年的成長。

前年暑假帶 20 名香港學生自費到喀邦訪問,安排他們在村民家裡住宿兩三周。一名學生興奮地告訴我,她在小小的鄉村圖書館,發現有巴西著名平民教育學家保羅.費爾(Paulo Freire)的書。這本書她在修我的課時讀過。

物質條件匱乏的喀邦,竟是鄉村圖書館林立。的確,可怕的不是物質上的匱乏,而是精神文化上的匱乏。喀邦的捲煙工人的故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印度土產的手捲煙,號稱「窮人煙」,約六釐米長。80 年代中期,印度手捲煙煙民有 2 億5 千萬,每分鐘吸煙一百萬支。這個行業有約六百萬全職和兼職工人。工人的生財工具只要一把剪刀、一個竹盆、靈巧的手、專注的精神。每天,幫工把煙葉磨碎篩過曬乾,捲煙工人先把樹葉浸濕,剪成小塊,然後把煙葉平鋪樹葉上,快速卷成錐狀,上面用手指壓平,下面用線紮好。工人一天可卷 6 百至 2 千支煙,入息微薄,卷一千支煙是 15 盧比,相當於 3 元人民幣。一般到 45 歲,手指皮磨得很薄,不能再做下去。

這是低賤的行業,辛勞的活。但是,喀邦一些捲煙工人,幾十年來有一個習慣,至今保留下來。他們忙於生計,也有人不識字,於是幾千工人分成 30-40 人一組,每組由工人輪流專責朗讀報紙和書本,讓他們一邊工作,一邊聽讀報念書,一邊討論。每天晚上,各人把一些捲煙交給讀報工人,讓他有同等收入。

寧可減少百分之三的收入,也要聽讀報。這是窮人的選擇。他們沒有因為窮、物質匱乏,而變得精神世界被壓縮到只關心基本生存的利益問題。「窮」,不是他們的選擇,但追求積極參與的精神世界,卻是他們的選擇,也是在於他們的選擇。這是他們活的尊嚴,尊嚴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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