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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啟才:人民力量 — 一個不間斷的傳統

受訪人: 何啟才,馬來西亞華社研究中心的研究員
採訪人:黃孫權
採訪地點:馬來西亞華社研究中心
採訪時間:2016年4月8日
攝影.整理校對:甘志雨

黃孫權:請簡短的介紹一下你自己。

何啟才:我是何啟才,是馬來西亞華社研究中心的研究員,我在這邊已經四年了,主要工作是做研究計畫,包括馬來西亞華人方言群、華人史和地方史以及左翼政治史的研究。

黃孫權:談一下最早認識張老闆的一些經歷。

何啟才:我大學本科畢業是2000年,到一個華人非營利機構工作-教師聯合會總會(教總),當時那邊的工作也是跟史料編輯有關。在那邊有做一些出版,所以那時候就已經開始與張老闆有少許的接觸。因為當時他們是小出版社,會來拿書分銷出去。2001年我離開教師聯合總會,就去張老闆那邊應聘工作,工作1年7、8個月,後來因為升學問題就又離開了張老闆那裡。

我們在最早的出版社,就是那間你們去過的像洋房一樣的舊址,在那裡工作就像在家工作一樣,工作環境沒有太多的工作服裝要求等等,只要知道上班時間和自己的工作範圍就好,感覺會比較輕鬆隨意的。在那裡就慢慢跟張老闆有比較多的接觸,在那裡對我後來一直到今天做的研究都有影響,我的研究主要是馬來西亞左翼運動史,集中在馬來西亞共產黨這塊。當初在張老闆哪裡工作就開始接觸這些社會主義的老朋友,就是我們常說的這些老左,後來就跟他們很熟。張老闆有幫一些老左出版書籍等,我在那裡工作就跟他們一直有接觸,就一直想做他們的歷史,所以我現在的博士論文就是要寫馬來西亞共產黨這一塊。張老闆對我的影響其實就是這樣開始的。

當時工作時候只有三個人,加上張老闆才是四個,但是張老闆經常要到處去接一些工作,比如說要去談出版的事情。那時候我們是編輯,但我們也要負責批發等等事情,還要上書店和人家談拿書等等,基本上在那邊的學習學到很多東西,我覺得這是比較特殊的,這也是對於我後來在不同領域的工作,因為有了這樣的經歷,在其他工作方面覺得可以應付。怎麼說呢,可能受老左的性格影響也有可能。

黃孫權:你第一次接觸到左翼的這些思想,就是在那個時候,還是之前你就接觸到?

何啟才:其實我在馬來亞大學讀本科的時候,因為張老闆的出版社離大學是非常近的,在早期黃進發他們編“大專生”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有接觸了。我那時候和張老闆還不熟,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有編這些刊物,我有到他們那裡買過這些刊物,但是不熟悉。這些刊物其實我們在大學的時候也參與所謂一些非校方認可的學生團體,當時馬來西亞在大學的招生是華人大概有30%的學額,每一所大學30%,其他60%是給土族,還有餘下的10%左右是給非土族,就是除了華人以外的其他是8-12%,它有這樣的比例。所以我在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參加這樣的團體,我們新生入學就去統計,到底哪個學系有多少個學生進來,然後他的華人子弟到每所大學進來的時候,是符合政府規定的政策,所以那時候我們是每所大學都有這樣的團體。所以我們有聯合全國的大學,我們叫做升學小組或者積分調查小組,來進行這樣的一個計畫,所以我們當時的積分調查成果,早期是和那些團體合作出版的,後來和這個華社研究中心也有出版過,大概在1997-2000年我們都有出版。因為我們有編這些積分手冊,張老闆那邊當時也是有幫助銷售這些書,待會兒我可以給你看。那是一個比較特殊的,主要是調查政策性的東西,當然這個有部分是受一些左翼的影響,但是這個其實就有一點是想要去對這個國家一些有問題的政策做出的反映,這是最早在大學裡接觸的。因為後來大學之後我就去到了教總這個機構,它主要是做一些有關華小的老師和學生的事情,對教育部的政策,對小學的影響,還有就是對華人教育影響的機構。

黃孫權:是教師工會嗎?

何啟才:它是教師工會,但是因為教師後來成為了國家的公務員,所以它就變成有一些情況,就是很多你很難去動員這些公務員,因為公務員就是受國家的條規捆綁,所以你只能夠對政策發聲。到了後來,在張老闆那邊的時候,接觸面就變得更廣,因為張老闆這邊主要不只是華社、華團,它涉及的還有包括馬來左翼,還有就是印度人的政黨以及非政府組織。你到張老闆機構,接觸的人群和接觸的議題就變得很廣,所以從那邊就開始會受到很多啟發、衝擊,所以我說這個主要是在張老闆那塊學習到的經驗。

黃孫權:事隔那麼多年,如果讓你對張老闆做出一些評價的話,你會怎麼想像他的位置。

何啟才:我先從我剛剛談的影響,你可以看到我說從一個早期可能有一些對不公的政策開始有一些認識,但是到了張老闆那邊,我的認識層面更加開闊了,也學了很多,包括塑造我現在在做這個左翼的研究。所以反過來說,這個就是我對張老闆的認識,也就是他怎麼去影響一些年輕一代,怎麼去認識這個社會,怎麼去瞭解或者是去引導年輕的人去看整個社會的狀況、結構、歷史,然後再去反思我們要怎麼去為這個社會做的更多,我覺得從我個人經驗去看,這是我對張老闆的一個主要評價。這個評價範圍放回早期他編這個“大專生”,他以前用用“張小蘭”的筆名寫的專欄,談兩性主義的,他的出版社早期是用文化運動,你可以看到他也是通過文化去推動整個社會的改革。張老闆會經常出現在很多社會活動的場合,但是我是覺得最重要就是,怎麼去參與,怎麼去投身這個社會運動,或者要改革這個社會的理想,其實最終是自己本身的基礎要怎麼去打好,所以我覺得張老闆剛好提供了這樣的平臺,包括辦的活動,出版的書,都可以從另一面的歷史或者另一面的資訊去瞭解整個馬來西亞的社會,我覺得這應該是比較重要的。他的運動提供了一些主要基礎,然後他辦的活動等等,可以讓我們去學習,他辦的雜誌,就是這些東西讓我們有這個機會去重新審視我們過去,其實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黃孫權:作為一個年輕的研究者,你們在念書時候接觸的那些左翼思潮,和現在的年輕人有什麼樣的不一樣?就是現在的年輕人會接受老左的那套?

何啟才:經過這幾年的發展,尤其是華社的華文教育的分裂情況,其實有好多前馬共或者受這些左翼思想的,思想上他們都已經分成好多派別,他們有些會和這個時代脫節的感覺,有些就會說親中國的這種感覺,其實應該是說親中華文化為主,因為覺得說中國強大,所以中華文化也開始有了價值,經濟上的也好,文化價值上也好,都比我們強。所以在這樣的條件下,有很多尤其是前馬共,因為他們和中國關係比較密切,所以他們還會比較親中國的文化,親中國的政權,他們有意要改變。但是,回到馬來西亞的情況,有一些年輕人其實也是受好多中國因素的影響,比如說電影,電影這幾年來好多中國的電影開始進來,在馬來西亞開始起作用。還有另一批就受到了香港的影響,還有一些其他的大家怎麼看中國的。正反兩面都有。因為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的一些問題,所以有一批比較年輕的就覺得說,這些老一輩的一直在吵華人教育問題,有些覺得要很認同中國的,很認同華文的,就有這些爭執,所以年輕的有些就不是很信任老一批的,所以他們對這一些親中國一派的老左,他們會不相信。但是我指的那些年輕一輩,主要是有參與社會運動的,但是一般上大學的我覺得比較少,反而現在很多都是熱衷於中國文化,尤其在大學裡面,你可以看到好像一些馬大的活動,不像70年代,70年代馬大華文學會的活動有很多替這些受壓迫的農民出聲的,所以他們演的劇本或者他們的表演,他們都有這樣的意識在裡面,就是反抗地主階級剝削的,這個是很明顯的,你會看到。但是今年初的時候,馬大華人學會的30周年紀念的時候,他們又把一批早期受左派影響很深的老的馬大華人學會的成員請回去看,我和他們接觸瞭解一下,他們覺得那比較屬於這種文化層面的表演,關心社會程度還是比較薄弱,最近我也是比較少和這些年輕人接觸,不過我所知道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

黃孫權:作為中生代,你會怎麼看?

何啟才:其實像我這樣,我們一直談左派或者談左翼,談左翼的時候,主要就是因為我們認同左翼當時對這個國家爭取的一些權益問題,當時它的理念並不是完全消失了,在一些老左中還有存在,也有在一些年輕人這邊存在著,所以我覺得在我有這個能力許可裡面,我們講左派有一種光榮的歷史,這種歷史就是對不公不平的事情要去發聲,要去爭取,我們就要怎麼把它一直傳承下去,這個就是我做的時候有這樣一個意圖。在張老闆那工作的時候,我第一本負責編的一本書,它其實是馬來文本,後來翻譯成中文,這本書完成之後,當時編輯團隊有在討論說給這本書取什麼名字,後來討論了後就把它叫做《人民力量—一個不間斷的傳統》,那是一本小冊子,2001年出版。所以你可以看到,有這麼一個力量。其實我從開始聽這個名字,我的理解就是我比較模糊的,或者現在這麼多年來,我其實已經知道它的含義是什麼了,所以我覺得這也是張老闆那邊給我的啟發。

黃孫權:現在還找得到那本書嗎?

何啟才:那本書可以找到,張老闆那邊應該還有幾本,它其實主要是馬來文本,後來有翻譯成中文,翻譯成中文的時候有增加了一兩個篇章。

何启才曾任責任主編的《當代評論》

黃孫權:是受到印尼的烈火莫熄的影響嗎?

何啟才:那個應該是98年馬來西亞的烈火莫熄之後的一個情況,很多年輕人就開始參與街頭爭取改革的情況,包括張老闆的轉型,2000年的時候開始出來一本書,其實那本書的原本是馬來文,叫做“永不停歇的鬥爭”,其實就是一直鬥爭下去,永不停息鬥爭的意思,後來翻譯成中文,然後再改這個名字叫做《人民力量—一個不間斷的傳統》。你可以看到說,這樣的一個作為張老闆早期出版的書之一,這樣的一個標題,就顯示了出版社的特色。他說他不認為這是一個左派的書店,但是其實從它的整個出版來看,以及推廣的想法,它就是這樣的一個定位。

今年新年期間,他那邊有做促銷,我過去他的書店,他說開始覺得他有點老了,想當年他一個人都得扛起一兩箱書,現在一箱都已經快扛不動了,不過的確他這幾年是有點老。我和他共事的時候,有一個情況就是這樣,他這個人是急性子的一個人,很多事情他都希望能夠快,但是快的時候,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配合得到他的部分。後來我才想過他為什麼很多事情都要求快,不快就達不到,所以在工作上有的時候他的脾氣會有點暴躁,通過這個你可以看到他有很多東西想著去做。從2001、2002年的時候就聽說他要有自己的書店建築,有自己的圖書館,他自己收藏了好多孤本、書等等,都是他自己想要去擴充他的圖書館,然後開放給做東南亞研究,做馬來西亞的人,來他這裡全部都可以找到,他有這樣的想法。但是這麼多年,他這幾年開始慢慢落實,這是一個好的現象。其實他現在也有這樣一個急躁的情況,第一我覺得他想要做的東西還有很多,但是並不是每一個都能很快達到,所以有時候他的性格會衝,但是他又不是一個輕易言累的人,衝不到,但是他還是想要做,所以他就有點暴躁,不過這個還是小事情。第二,可能是接班人的問題,因為你要找一個像張老闆這樣的,因為張老闆現在雖然還算是壯年,但是這樣的事業還是需要有人去推的,目前在馬來西亞看到除了張老闆,真的很難找到第二個可以這樣去推的人,所以我覺得會不會這也是他的考慮之內,他會不會找一些人去接班,或者和他做同一件事情,推廣他的理念,我覺得這個應該是他的一個考量點,我不是很肯定。

黃孫權:對,他那次和我們談的時候,也談到這一點,他有一點焦慮,找不到接班人的感覺。

何啟才:對,因為他現在的規模已經建立起來,又怕接班人他的理念未必像張老闆這樣。張老闆是要放手讓大家各自去發揮,還是把他的主要理念都強加進去,然後再讓大家各自發揮?這就要看他自己怎麼去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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